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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anuary 16

    老情人

        他把三菱跑车的速度压到40码,慢悠悠地,绕着机场一圈圈开。新添的汽油,就在跑道上忍辱负重地荒废。每走一圈,那两枚逆着光、被落日强光镶了金边的大字:深圳,就转到我们跟前,一遍遍刺痛眼睛。
        “真舍不得你走。”他稳稳地转着方向盘,像随意评价一个过于昂贵的皮包一样,语气缓和而平静。我笑笑,没说话。其实,这个下午,我们在车里坐了几个钟头,基本没说什么话。他往前看路,我往右看景。春节前的深圳,还真是冷清。
        下午4点,离飞机起飞尚有3个小时。我们就这样无语地打发时间。收音机里的音乐,把沉默逼到狭小车厢的缝隙里,压迫得我的大脑都要窒息。又绕到B号楼了,他总算是熄掉火,停下来,扭头看我,“去吧,一路平安。”“嗯,你早点回去上班。”我松开安全带,轻快地下了车,挥挥手,关门,转身。甚至没看这辆红色跑车如何消失在视线里,就径直进了机场。
        第一次来深圳,纯属巧合,临时派的任务。见他,更是临时任务中的临时安排。
        大概是7年还是8年前,他独自一人去深圳,跟我说:“等我回来接你走”。我抱着这句话,涂画了一段盲目的,浸透泪水的日子。后来,当然,这句话成了生命的插曲。
        我们幻想的结局,最后被一系列荒唐可笑充满青春怨气的回忆所取代。我都忘记,是在哪一个季节的深夜,一场大雨夸大了我们的愤怒,吞噬了我们的理智。三个人,在昏黄的街灯下上演了一出贻笑大方的闹剧。我记忆里定格的最后画面,是一把躺在泥塘里扯破的伞,是男人鼻腔里缓缓淌下的温热鲜血,还有泡在雨水里的摄影包。这个记忆再感观一点,就是眼角火辣辣的痛,咆哮声和拳头野蛮地撕破了夜。在那个晚上,恐惧、无助和愤怒,交织为一个句号。
        之后,我们就失去联系了,过着毫不相干的平行人生。只隐约知道对方的坐标在城市间挪移,对方又在某年换了工作。
        去深圳前,忽然想起这是他所在的城市。旧物旧事突然翻上来,却像是发生在别人身上一样,混沌模糊。
        “我来深圳了,有空的话,吃个午饭吧。”这大概是我们加了MSN之后,我主动说的第一句话。
        午饭最终没吃成,他太忙,就连见面也在不停地处理公务。从没想象过“老情人重逢”的细枝末节,领教下来,却是无比神奇——平静,从容,无惊无喜。既无五味杂陈,也不比老同学更多一分亲昵的借口。
        我们的话题不算少,但都不是可以持续拓展的那种,寥寥数语就能掐断,然后陷入生冷僵直的沉默。想问些什么,也不知如何从断裂的那几年光阴中,抽出一个恰当的问题。
        他说我瘦了,我说他胖了。“去年比现在还胖,160多斤,足足长了35斤呐。”他在咖啡桌上比划出一堆猪肉的体积,大笑着。他还是爱喝酒,已经飙升到2斤半至3斤白酒的量,让我结舌。他结婚了,我也是。他总共办了80桌,我一个宾客也没请。我们都转了行,都不再画画了。他在做生意,一种向我解释了半天,我也没闹明白的生意。比起以前的穷小子,现在的他会打扮了,甚至喷了香水——不免想起很多年前,他不容置疑地对我说:“老子宁愿在身上抹粪,也不喷女人的玩意儿!”那时候,他叼着烟,站在画架前,十足的愤世嫉俗青年款式,觉得自己是个硬朗的爷儿。
        “你好像……没以前那么活泼了。”我们被堵在阳光下的车流中,他像是被一段可怕的安静憋坏了,喃喃地总结。我撑着下巴,琢磨“活泼”这个字,自嘲道:“都30岁了,还活泼……”一笑,皱纹也跟着起哄。
        接着,又是安静和沉默。我打开车窗,冬日的深圳阳光很好,接近20度,整齐宽阔的街道空无一人,华丽又寂寞。
    January 06

        和孙夫妇吃狗肉,我歪坐一旁无精打采,筷子也懒得动一动。坐在空调下,竹椅子像石头一样硌得我背脊生痛。裹紧羽绒服,仍是一身鸡皮疙瘩。香浓的狗肉汤就在眼前扑腾翻滚,硬是无力把手从裹紧的袖子里抽出来,伸向这锅美食。
        孙迪迪见我惨状,卷起一根烟,点上火,邪笑道:是不是收到新年礼物太兴奋,一用就生病啦?
        我委屈地横眼申辩,还没用呐!发烧的脸却更火辣。。。脑中浮现起的,是黑猫回来那夜,兴奋地在行李箱里乱翻,想找找他说的“特别的新年礼物”,一无所获时,瞥见茶几上安放的一只大大的透明盒子,一堆鸟语德文,包裹着一枚透明的、缀有无数紫色点点的狼牙状棒棒。。。我跟黑猫稍稍讨论过该棒棒的尺寸以及使用可行性,比较了欧洲男人与亚洲男人的器官之结构。最后觉得,丫很冰又很硬,冬天用起来多有诸多不便,搞不好夏天可以解暑呢。再不行,挂在屋前镇邪避灾,也不会败坏丫的情趣特质啊。
        但万万没想到,在欢庆新年狗肉宴上,被孙迪迪那么一联想,棒棒竟成了阻碍我胃口的罪魁祸首,硬生生沦为一枚打狗棒。。。
    December 30

    温暖年会

        黑猫出发去柏林前,我抢先一步登陆厦门,说好2009年一起回。于是我们的家,就凄凄惨惨的沦陷在上海阴雨里,独自过新年。
        柏林的冰寒交迫和冷冷清清,黑猫去年就领教了。我呢,奔赴的是一个从想象到现实都无比明媚的世界,大冬天的,一条单裤一件外套就能撑持,南方人民真幸福,硬生生就省去一叠厚实的置装钞票。
        和副刊兄弟姐妹去厦门,首要目的是搞一次传说中的年会。以前我真傻,觉得年会就是一群人飞到一个城市,老老实实关在会议室开几天大会,打打瞌睡玩玩游戏,开完,再扑进城市的犄角旮旯里吃吃喝喝,最后搞一张正儿八经的会议照。
        结果,真实的年会要修改掉很多关键词——一群人飞到一个城市,老老实实的跟着导游游山玩水,打打扑克搓搓麻将,搞完,再扑进最地道的饭店啃噬油煎蟹,畅饮农家酒,待众生喝得面热潮红,再拍一堆充斥着酒神狂欢意味的猥琐照——年会就算是完满了。
        远离上海的几日,大家竟然滋生出一种微妙的关系,比同事亲近,比朋友直白,外带些家人不能言传的放肆的荤笑话,没大没小,没遮没拦,互诉衷肠,简直有种蹬鼻子上脸耍无赖的快意。
        比如说,在一个月圆虫鸣的安详夜,我们几个女人散坐在凉风习习的福建土楼天井下,偶有进出的人,一推木门,吱呀声刺破寂静。四周无灯,只有十几枚昏暗的大红灯笼高悬,害我一度觉得自己混进了张艺谋的片场。就在此浑浑噩噩的催情情景下,大叶同学把持不住,倒出了些许心事,待跟我回房睡觉时,又自觉话多了些,翻来覆去睡不好,木床叽叽呀呀,听她倾诉了更多心事。
        年会年会,就是一年一次,让大家团抱在一个陌生而畅意的空间,把自己打开,肆无忌惮地吃喝玩乐,想笑就笑,想醉就醉。愿意倾诉,就紧紧依偎。
        反正就是,别把同事当同事,也别把自己搞得正儿八经的,就对了。
        兄弟姐妹们已经寻思好下一次的计划了,2009年,我们要杀进成都的声色犬马,在花椒和辣椒的夹击下流泪撒欢。我的味蕾已经迫不及待了!!!!
    November 03

    我的性功能障碍史

        嗯那,我就是冲这片名去的。英文全名是《A complete history of mysexual failures》。
        这部圣丹斯电影节的最佳纪录片,来自一个33岁、外貌猥琐、胡子拉渣的导演。确切的说,在拍这部纪录片之前,他还不是导演,只是一个刚被第13任女友抛弃,没有固定职业,会弹吉他的三流艺术家+挫败男人。
        这个男人的外表,其实我是很喜欢的,就是那种颓废的长发,苍白皮肤,松垮垮的破洞牛仔裤,眼神迷离……所以我很好奇,丫是怎么一步步搞成那么凄惨的。
        片子从一段激愤的朋克音乐开始,挫败男拿着笔记本,开着车,写上诸位前女友的名字,想一个个做她们的专访,问她们当年为什么把自己甩了,以及,过去彼此有什么美好时光。
        很惨,那些女友们不是怀孕了就是结婚了,或者忙着带孩子,或者“月经来了,心情不好”,没人愿意搭理他,有人甚至直接骂他混蛋,听到他声音就烦。他勇敢的直接冲去了某些人家,听到的只有“你给我滚蛋!”
        他像神经病一样,人见人厌。最后,他只有找到自己的母亲,一位肥胖、慈祥而宽容的妇女。母亲收留了他当年所有女友和他的照片,还有他们之间的信件。通过母亲,他总算如愿以偿访问到了11岁的初恋女友。
        那些肯接受采访的前女友,包括了女演员、华裔、小说家、模特……每个人轻描淡写地说与他的过去,就像说别人的故事。如果影片到这里,也不过就是让人知道,这个混蛋当年有多混,玩弄了多少女人。
        转折在于,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不但是个不负责任、生活糜烂、当着女友调戏女人的混蛋,更重要的,33岁的他,已经3年没有性能力。
        接下来,镜头更多的对准了他脆弱的、软塌塌的JJ。他用各种不可思议的残酷办法都没能让JJ再坚挺起来,于是,他买了传说中的伟哥,迷迷糊糊连吃6颗。
        影片的高潮,是这个男人捂着坚硬直挺的JJ,冒着大雨满街找女人,逢人就问“你能跟我做爱吗?求你了,拜托!”这个神经病,从下午奔跑到晚上,牛仔裤绷痛了JJ,得到的是一堆白眼。
        看这部纪录片,很多场景会让你笑翻。他曾经不管不顾地生活,曾经对一切呼来喝去,曾经任何事都不在乎。可现在,他变成这个世界最弱不经风最受歧视的动物。
        我估计这不电影之所以获奖,是因为勇敢、自嘲和满足我等人之窥密欲。这个男人几乎是豁出去了,把所有自己最风光的过去和最凄惨的现实都摆在摄影机前,做成一本可怜巴巴的青春回忆录。
        实际上,多少男人跟他一样疯狂又脆弱啊。
    October 21

    植物

        银脉凤尾蕨的叶子,真如它的名字一样,叶脉像白化病人一样泛着白,占去了绿色的风头。它的脾气也像个病人,喜温暖阴湿。于是,它去了书房。
        吊兰生得舒展,却是个怕烈日的家伙,只能半阴半阳。犹豫片刻,让它去了朝南的窗台。
        白掌呢,叶片阔大肥壮,根茎饱满,看上去绿油油的很讨人喜欢,其实内心却不豁达——既不耐寒,又讨厌太阳,性情十足乖戾。想来想去,派它去了空调下独自站岗。
        还是两个仙人球实在。它们生来丑陋,自知天资不佳,也不多提要求,半年前来到我身边,就终日风雨无阻地守候在阳台外,纹丝不动,甚至不求一滴水,完全不需刻意关照。
        这个金灿灿的秋天,楼下的家乐福忽然大发慈悲,开始贩卖各种植物,每次经过都手痒难耐。最终在月黑风高夜将其中一二搬回家来。从现在开始,这些性格各异的生命,将和我一起迎接冬日的到来。
        一开始,我以为它们的到来将美化我的生活。实际上,这几天,都是我在打探和了解它们,并悉心伺候着。只要一点闪失啊,我就成了刽子手。
    October 13

    HL新居

     
        HL的新窝在新华路上。附近就是上海影城,老坛,花店,蛋糕店。都是我所爱。
        7点才到,席上各位的酒杯都还空着,大闸蟹也还在厨房锅中蒸腾。饥肠辘辘坐下,才喝一口鲜美鸡汤,没等赞美开来,HL又把8只红澄澄、冒着热气的大闸蟹端上。据说,这些家伙昨天还在阳澄湖养殖场里泡着悠游,后来,连绳子都来不及绑就送进HL家冰箱,以至于昨夜的整个烹饪过程就是“与蟹斗”的狼狈场景——玻璃盘里,四散的蟹腿就是搏击证据。
        作为资深美女、现任CEO的HL,手艺实在令我惊讶。比如那奶白色的鸡汤,是我梦寐以求却从未做成的。更让我惊讶的,当然是饭后的新居参观活动。
        这套老房子,是80年代末的上海装修风格,真正的灯红酒绿,十足暧昧。HL又给原先的暧昧添砖加瓦,变成暧昧+香艳。房内到处都是画,都是花瓶,都是照片,都是花布,都是音乐。那个养金鱼的搪瓷鱼缸,古色古香。那个老上海风情的鞋柜,横亘一根古老的铜木栓。那个笨重的古董木箱子,被HL奋力搬出来,垫上一块好看的布,摆满茶具,果盘和红酒杯,立马就成一个另类的茶几。HL啊,就连喝红酒的“玻璃醒酒器”都让我这个农民长了见识。
        我这儿摸摸,那儿看看,啧啧称奇的时候,W老师问,去看天台了吗?我很笨,经指示也没找到那个幽闭的天台。HL亲自带我去寻,从客厅左转,穿过走廊,打开边门,下到洗衣房——关键就在这儿——还要再去开一道门。打开这道门,一片差不多100平米的大露台豁然开朗...
        没有站在这一层楼高的露台上时,你不会注意到新华路上的树荫有多浓密,有多迷人。风有点大,成千上万片树叶在你头顶嬉戏拍打,弄出沙沙的动静。街灯下的新华路很安静,路人们在你脚下行走,你看得到他们,他们却看不到你。竖起耳朵,几乎能听到男人女人们的对话。
        我就想,在这儿,这个100平米的天台上,躺下,坐下,走路,跑步,都是美事一桩。就算上海没有点点繁星,在这天台上,竖一个帐篷,搞几把阳伞,躲在里面干点什么,刺激又浪漫。
        H sir焦虑着如此天台不能浪费。建议HL运沙来,搞成一天台沙滩。HL当即驳斥,台风一来,沙一夜就吹到别人家里去了,她最烦被投诉。H sir又建议,那来半吨鹅卵石铺上去!实在不行,搞草皮呢?那神态,就跟玩模拟人生时点击鼠标一样轻松兴奋。
        就在我们干着红酒,胡言乱语地做各种不靠谱建议时,还是HL实在,说,以后一财开会,就去她家,按包场租来算,提供好茶和红酒...
    September 17

    面包瘾君子

        大约一个月前,从弄堂走出来,左转,前往离家最近的图书馆。平时这条再熟悉不过的马路,忽然在那天有了惊天动地的变化——15分钟之内,沿途而去,竟有2家面包甜品店同时开张!
        这种“变化”,对大多数人来说不足挂齿。但对我这种面包狂人,简直就是欣喜若狂的消息。那天下午,跟随我回到家的,除了图书馆三本书,就是“面包秘秘”家的2块Chesse蛋糕,以及“85度C”家的面包若干。在“85度C”结帐时,促销小姐眼见我的提盘上塞满了各种甜点和面包,总计超出100元,感动得声颤舌结:“哇,小姐,你太给我们面子啦!”
        消灭这堆面包的每一天,我都舔着嘴皮子,扳着手指头盘算——从弄堂出去,右拐,是香特莉和克里斯汀娜,都不好吃,滚蛋!左拐呢,有一家貌不惊人的连锁店,不是现场烘培,没啥好感;马路对面是静安面包房,也一般。继续向前,“面包秘秘”虽无连锁,巧克力慕斯和牛奶吐司做得还不错,直逼Ichido家的水平。与它相隔50米的“85度C”,简直是这条街的无敌手,天天排队,我也很快沦为其粉丝,开店一个月,就连生日蛋糕都在他家定了……“85度C”往前,是“喜来公社”面包咖啡店,这个名字不讨巧,起酥面包和咖啡倒是还行;再往前,就是Ichido的旗舰店了;“85度C”的北面呢,是著名的“巴黎贝甜”,这家店,我也曾丧心病狂买一口袋逐一品尝,刚出炉的羊角面包,咬一口下去,酥松香脆的面包渣“唰”一声,溅得你满脸,那种脆中带软,黄油中饱含奶味的香甜,吃得我泪流满面……
        我跟高太太说,大概因为我狂爱面包,围绕我家周围有一种叫“面包瘾君子”的气场,所以,烘培大师们统统汇聚到我的周围,以最新鲜的奶油、小麦和黄油,最漂亮的面包造型,填塞我永无止境的胃。我简直怀疑,我上辈子就是一根小麦,一坨黄油,一袋面粉,或者一只烤箱……
        其实,对于面包甜点的祸根式热爱,应该归咎我妈。小时候,妈妈就开了一家糕点店,是传统的中国式糕点,而不是面包、西点、甜品之类造型诱人的店。那时候,我妈志向远大,除了做麻花拧、糖条、芝麻酥、蝴蝶酥外,还时时研究西点制作技巧。大概15年前,她就搞来一本英文版西点面包书,小心翼翼碰在手上,和我一起,流着口水翻看——可惜,因为是英文的,加上上面诸多材料中国根本没见过,妈妈从来没把图片上勾引我哈喇子的精美面包们从烤箱里端出来给我。
        那些精美绝伦的面包,几乎是最近几年才如愿被我拿下的。
        我对面包甜品的热爱,已到了发指的地步。我可以几天待在家里,一日三餐靠面包牛奶过活,还很滋润;我可以吃极辣、极酸、极刺激的食物,但这些下肚都显得差强人意,一天之中,若无带有奶油的甜品补充,我会觉得体虚无力,像没吃饱一样急吼吼地抓狂;最终,这个爱好发展到自己买了烤箱,烤过几回,最终发现制作的速度赶不上吃的步伐,于是弃之,日日奔楼下去饕餮……
        以上种种,皆是一位“面包瘾君子”之幸福与哀愁。比如现在,我坐在14楼的家中幻想,一股甜美的面包香,正经由我家附近十多家面包店之手,若即若离地在我窗前召唤。而我顺着这股香气,一路吮吸,最后飘到面包店门口,散下我的钱币。
    September 13

    中秋

         8点不到,被一泡尿憋醒,光着脚闭着眼垂头丧气去卫生间。从客厅木地板抬脚进去,差点以花样滑冰的姿势滑进卫生间。靠,阿姨,你没有在瓷砖上打蜡吧!猛然惊醒后,我机智地向右斜抱住洗衣机,扭捏万分地缓缓起身,痛斥我的洁癖恶习。
         昨夜的郑明勋,差不多是两个月以来听的第一场音乐会。坐在G区3排,耳朵里低音贝斯嗡嗡作响,铜管组还真是清澈灵活,假如不看那些憋红了脸的秃顶意大利男,你会觉得,乐句的滑动得真是轻松流畅啊。郑明勋不但全程意大利语,还全程背谱,背着背着,手势也激情澎湃起来,乐队有时候慌忙赶路,声部错位,好在音乐的整体感觉不错。
          久未听交响乐,加上昨日两场绕上海地图的连轴采访,搞得我在夜晚的东艺几乎睡去。按我迷糊的10分钟计,1800元的票子,我浪费了200块钱。。。今日又以如此惨烈的方式被激醒,想一想,稿子真是多得一塌糊涂,4篇,外加一个采访,都得在下周二前完成。掐指一算,今天周六,明天是传说中的中秋佳节——这一切,跟我有关吗?
    September 10

    奶香

        音乐记者们的嘉定半日游,居然来了大半年不见踪影的冰冰小姐,一问,原来人家生孩子去了,可羡的身材完全看不出刚生育过的痕迹。
        于是,去嘉定的一路上,就听冰冰小姐和姚小姐兴奋聊着各自的宝贝,我昏沉沉眯了两次,就没听见她们停。另一边,王小姐在电话里汇报谁来谁不来时,大声嚷嚷:“对,她们不来了,两个孕妇,都不方便……”
        回想一年前,诸多色艺俱佳的女记者们惹得采访对象们啧啧赞叹“现在的女人都出来撑半边天啊”,感觉就是一媒体娘子军的大无畏状。彼时,我根本想象不出诸位挺着肚子当妈的造型……一年之后,四位美女前仆后继,舍生取义,直接导致的结果是——原来大家饭局上都是隔膜式客套对话,现在,兴奋得就跟战友似的狂唠嗑,整个饭局上,充满了新任妈妈们幸福的奶香。

    又臭又长的柬埔寨日记,终于写完一篇。印度日记待续

        汽车弹跳颠簸一路,最后呻吟着吐出粗气,停在一片溃不成形的泥地上,呈15度倾斜。
        “到了。”司机转过头招呼众人。他没有及时开门,而是叮嘱大家“不要施舍任何东西,否则寸步难行”。说罢,启动开关,熟练地从歪斜的车门跳出去。
        果然,一大群高矮不一的光脚孩子眼尖地向这里涌来,直扑车门位置。他们大多消瘦邋遢,手里举着捡来的空可乐瓶,扑到车身上就开始用塑料瓶敲击,挤在前面的孩子被后面的拉扯,嘻嘻哈哈地回过头彼此打闹着。
        每一个下车的人,几乎是抱着臂,缩着肩,不敢直视或停留,像畏罪者一样匆匆踩过被烈焰烤干的泥地,直奔“码头”而去。在我们前方,一群外国游客也正走下巴士,疾步走向“码头”上散乱停靠着的游船。小贩们不屈不挠地跟在他们身后兜售纪念品,另一群乞讨的孩子跌跌撞撞地跟着,嘴里嚷着生涩的英语。
        这就是洞里萨湖。这里,就是灌溉出伟大的吴哥文明的源头所在。
        在柬埔寨脾气最为乖戾的7月雨季,我们先是在暴雨和烈日的轮番袭击下,专心致志、日复一日地踏足吴哥窟的每一寸土地,而后来到这儿。
        按当地人的说法,洞里萨湖是柬埔寨的小地中海。150年前,西方人正是从这里一点点深入到吴哥窟腹地,发现被丛林掩埋的吴哥文明。而我们似乎走了相反的路线,回到了吴哥文明的门槛上。
        车外的空气是黏稠潮湿的,带着垃圾场和死鱼的混合气味。稍微深呼吸,便知道这几日的雨水和烈日为这些浓稠气味的发酵起了多大的催化作用。脚下是被太阳炙烤的稀泥地,眼前数十米处,就是通向洞里萨湖的“码头”。
        “码头”上有一个设备简陋的售票亭,买张船票,便可以湖上游历一小时。侯客的游船和白色垃圾、水草一同漂浮在湖面上,7、8位游客一上来,船掉头启航,将垃圾枯叶甩在身后。
         在我躲避着小贩匆忙上船时,狼狈的逃亡神情被聪明的小贩们迅速拍下来,待我一小时后上岸结束行程,他们居然举着有我头像的瓷盘嚷嚷着要你购买。
        这一切颇让人失望。完全是一个由破旧,肮脏,嘈杂堆砌出的混乱世界。这就是东南亚地区最大的淡水湖?就是这里,曾经滋养出伟大的吴哥文明?
        在我想象中,洞里萨湖是世界的目光拔开密林,通向吴哥窟奇迹的唯一幽径——1296年,元朝使团周达观一行前往真腊国都城吴哥时,正是从洞里萨湖进入;1858年,法国博物学家亨利·穆奥也是沿着我眼前的这片湖泊进入吴哥王城的心脏,成为向世界传递吴哥信息的第一位西方人。
        在《真腊风土记》里,周达观对洞里萨湖的印象是兴奋而激动的,进入洞里萨湖,意味着他们历经三个月水上跋涉后,距离真腊国都城吴哥只剩50里路程。于是,周达观有闲情欣赏湖岸边纵横交错的水渠,为眼前的泱泱大国而惊讶。
        相比之下,亨利·穆奥对洞里萨湖的描述更加鲜活细致。150年前,这位法国探险家以采集动物标本为初衷航行至此,整整在洞里萨湖待了三天。短吻鳄、塘鹅、红鹤……无数的野生物让亨利·穆奥惊喜,更让他意外的是,这里的鱼类之丰富肥美,是他数十年动物学研究中从没未见过的。
        顺着美丽富饶的洞里萨湖,他们的船桨最终划向了吴哥文明。而现在,我先见识了吴哥窟之震撼后,对这里充满狐疑与好奇。
        游船起锚,发动机突突轰鸣。不安分的游客们趴在船舷处,想接近湖水,又露出犹疑神情。他们眼皮底下不是传统意义的湖水,确切地说,是泥浆。
        发动机荡开的水花没有透明质地,而是像啤酒一样丰富的黄泡沫,暗示着水质的混杂肮脏。鱼腥味随风而至,船内有人索性拿起纸巾挡住口鼻。
        天空湛蓝,湖水却丝毫不与之回应,黄澄澄的色泽给人一种热得发烫的错觉。船行不久,两岸视线逐渐开阔,一个个水上人家跃入视线——破旧塑料布、茅草顶、参差不齐的旧木板就搭成一艘船,以及一个独立的家。
        这些家,正在浑浊湖水与水草间悠闲晃荡着。一个蹲在自家船尾洗澡的男人,无视游船的到来,继续在污水里搓洗,动作麻利;一艘破船的旧帘布内,一只不知性别的脚高高地翘在吊床外,悠哉晃悠,脚的右面,女人正在低头喂奶;上了年纪的老太眯眼站在船尾,一面晒鱼干,一面教训河水里正在扑腾的孩子;一个7、8岁年纪的孩子在湖面上划动着船桨,他身后,是一群年纪相仿、刚刚放学的孩子们,正在划船回家的路上。
        学校,教堂,商店,餐馆……只要仔细辨认,你还是能从那些破旧得如出一辙的船坞间认出各具功能的不同场所。来自暹粒的导游说,洞里萨湖上的人就在这里沐浴、洗衣、倾倒垃圾和粪便,他以优越感十足的语气划分着自己和洞里萨湖人的区别:“这儿是柬埔寨最穷的地方,他们穿的衣服,听的收音机,看的电视都是二手货。这里的人总是不控制生育,所以越来越穷。”
        但是,若无今日“越来越穷”的洞里萨湖,几乎无法想象柬埔寨的古代文明如何出现。
        吴哥王城贵为世界奇迹,却少不得洞里萨湖的灌溉滋养。《真腊风土记》所记吴哥城之人工池塘有800个之多,纵横交错于王城四周,全靠洞里萨湖提供充足水利资源。曾经有考古学家为吴哥王城绵密系统的水利灌溉系统而感慨:这个人间奇迹完全可以同吴哥窟精美的浮雕和建筑相媲美。当年的吴哥王城,与今日威尼斯一样,宛若水上明珠。
        洞里萨湖像是一块沉默温存的海绵。它与闻名世界的湄公河相交汇,每年,湄公河在雨季涨水时,总把多余的水倒灌到洞里萨湖,方才一身轻松;旱季时,洞里萨湖又任劳任怨地把储存半年的水倾吐回去,直到湄公河的水位和水量足够,保证缅甸、老挝、泰国和柬埔寨之间的航运畅通。如果不是洞里萨湖,湄公河或许早就泛滥成灾,根本轮不到杜拉斯把它纳入小说。
        湄公河与洞里萨湖的天然配合,使得湖上人家有一种“树上捉鱼”的奇观——聪明的当地人每年在涨水前把栅栏编在树枝上,湖水上涨时,所有树冠均被淹没,喜欢灌木丛生活的鱼群聚在栅栏中,半年后,湖水退落,渔民们轻而易举攀上树枝,收获肥鱼。
        洞里萨湖每年潮起潮落,渔民们总在涨潮时暂居别处,却从未离开,一待就是千年。
        这千年,对洞里萨湖是极大考验。随着吴哥王朝的崩塌,那套庞大、完整而精密的水利系统不复存在,农业逐渐枯竭,洞里萨湖不再是闪着金光的活水。依靠渔业为生的当地人,也越来越难见到“渔网撒下去,白花花一片捞上来”的盛景。
        千百年来,这片湖水就如一只巨大的胃,不断的自我消化、反刍、咀嚼着,鱼类逐渐稀少,人类制造的垃圾腐臭和鱼肉的腥臊味却日益厚重。
        洞里萨湖像是载满记忆却锈迹斑斑的珠宝盒,它几乎无法展示自己曾经的富饶。今日,当游客们踏上这片水域,它只能以难以想象的残败不堪向现代社会的文明人示威。
        暹粒导游每日带世界各国游客前来,总要叮嘱别人“不要吃任何东西,离开就洗手”,作为柬埔寨人,他显然也把这里视为病毒滋生地。
        但洞里萨湖人依然如千年前那样,顽固地靠打渔生存。他们偶尔也能接触到现代人的生活——比如来自世界各地的旧衣服、旧床单鲜艳地挂满船舱;比如二手的收音机里传来美国之音;比如新增的“洞里萨湖旅游”项目为他们带来世界各国猎奇的、惊愕的、感叹的目光,偶尔,还附带着一些小费。
        “One Dollar!”当我站在岸边,眺望着对面一艘船内光着屁股奔跑的孩子时,我的脚边,一位玩蛇的男孩在湖水中低低地呼唤我。他像一位娴熟的老江湖艺人,将蛇灵巧地盘旋在自己颈部,单举起蛇头向我示意。我对准他拍完几张照,掏出一枚硬币。一美元是洞里萨湖儿童们内定的“价码”,实际上,你不给他们,他们也无所谓地走开,继续玩他们的水上游戏。
        或许,这里不该被想成苦难的深渊。对洞里萨湖人而言,这里就是天堂。
        孩子们的身体泡在泥泞的水中,照样可以嬉戏打闹,他们坐在巨大的脸盘中前后摆弄身体,就像鱼儿一样,让水在身体四周溅起欢乐的浪花,他们欢笑着,一仰脸,就跟蓝天上迷人的云彩撞个满怀。这儿所有的人,似乎不被我们窥视的目光打扰。他们照常生活着,以平静而喜悦的神态看着一艘艘游船来来往往,甚至热情地将划桨的手伸出来,向你甩着飞吻。
        (在博主我不会上图的情况下,能坚持看完的同志,堪称牛逼。。。)
    September 08

    失眠失眠!

        晚上12点钟合上书,准备睡觉。岂料,灾难来临。
        关灯后的一个多小时,始终无法入睡。翻身起来看书。找了最枯燥的,眼睛生痛看不进去,坚持半小时,关灯。黑暗里,墙上的钟前所未有的闹腾,剧烈的滴答声简直要把人吞噬。跑到客厅找出IPOD,躺回去,塞住耳朵。以音乐催眠总可以吧——可是,Laura Fygi的低沉嗓音彻底把我催醒了。
        凌晨3点,头晕眼花摸到电脑房,上线,逮住身在美国的张力同学穷聊。直把人家给聊绝望了,把自己聊得精疲力尽,看看时间,两小时过去了,差不多吧。。。
        此时天几乎快亮了。掐着大腿告诉自己,他妈的这次再睡不着,揍死你!
        那个叫“睡眠”的家伙被我的警告吓坏了。它想逮住我的意识扭送进另一个世界,这个平时毫无技术含量可言的动作,今天,死活都完成不了。
        我眼睁睁看着老实巴交的“睡眠”跟顽皮的意识扭打一团,很想找点什么家伙来帮个忙。实际上,我找了。半夜4点的时候,家里的抽屉、衣橱、书柜、茶几被我翻了个底朝天,甚至2米高的橱柜里的行李箱都被我费劲扛下来,翻得一身臭汗,无果。我始终觉得,哪儿藏着一瓶安眠药。我还想过把那瓶Johnny Walker威士忌灌下去。
        最后,忙活了整个通宵,我的意识无比亢奋,睡眠始终没触到它的须发。现在,清晨6点半了,我疲惫不堪地再一次打开电脑,熊猫眼痛得要死。窗外的太阳水灵灵的,既刺眼又美!
       
       
    August 28

    RUPA的浪漫

        回上海的前一天,在孟买一家海鲜餐厅晚餐。跟那位短发浓眉大眼的老美女干杯时,她翻飞着浓密睫毛问:怎么样,喜欢印度吗?我酒兴正浓,将杯底龙舌兰一饮而尽,豪爽地说:“当然!可惜太短,假如明天能在印度过完生日就圆满了。”老美女一脸惊讶,双手伸过来握住我,激动祝我生日快乐。
        次日清晨去机场,又见老美女,深情与我相拥,“生日快乐”说了三遍有余,心下嘀咕丫记性可真好。
        上飞机,慢条斯理放行李,想到一切来去匆匆,未免有点小沮丧。伸个懒腰坐下,考虑看部电影还是看完那本书,忽见Seeli领着美丽空姐款款而来,直逼我的方向,一枚写着我名字的巧克力蛋糕由远及近递到眼前!Seeli一面鼓掌,一面向无辜的机舱同伴们说:今天是她的生日……
        同去的摄影师们立马掏出相机啪啪乱闪,起初莫名的印度友人们很快反应过来,跟着起哄微笑,我前排的印度大娘艰难起身,绕到我座位前,紧紧抓住我的手,深沉地说HappyBirthday,面露“你又朝凶险人生跨越一步”的凝重深情。而我,捧着那枚蛋糕,看着祝语下的一行字:From RUPA,满面通红,尴尬得手足无措。RUPA,哦,这个叫RUPA的老美女,居然给了我这一生最浪漫的瞬间。
        对于婚礼都敬畏的我来说,这个生日,真是搞大了哇。
    August 12

    鬼俯身

        都怪黑猫。20点忽然犯困,遂疲软倒下,叮嘱他22点准时闹我。结果一觉睡到23点,弹簧一样跳起来时,丫在身边一身不吭关看《X档案》,而且还是静音!完全忘了我要采访这回事!
        头晕眼花手忙脚乱翻出号码打给陈大师,以为会挨一顿批评,结果,对方轻言软语说:“采访时间过了,我还有事,改天吧……”
        脑子一片空白。结结巴巴坦白一觉睡过的事实,在一堆梦话加胡话的解释后,陈大师终于缓和,跟我这个窘迫的梦中人聊了半小时。
        挂掉电话,脑子还是空白。睡不着,把陈艳青的比赛又看了一遍,直到2点才再倒下。梦里不断在举重,杠铃好容易推到胸口了,就是站不起来,大喊大叫也无济于事。又梦见妈妈,忘记啥内容,只是哭得浑身抽搐,无法呼吸。醒来,果真是在痛哭,潮热的泪顺脸而下,浸湿枕头。索性毫无缘故地哭个痛快,抽啊抽地,把所有眼泪都抽干了才又昏睡过去。
        悲梦不断,导致今天一早起来浑噩无比,形同尸肉。脑袋分明是麻木的,却天旋地转。
        这就叫“奥运”鬼俯身吧!
    August 11

    陈其钢很憔悴

        尤其是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绵软无力。网络上,52.6%的人把他的《我和你》评为“太难听了,根本不适合作为奥运主题曲”,台湾时事评论员陈文茜也说,“开幕
    式非常成功,就是音乐部分比较弱。”这肯定是伊郁闷和焦虑的原因之一。
        好在他肯接受采访,时间定在今晚十点之后。黑猫从他一大堆唱片里翻出陈其钢的《蝶恋花》,给我补课。初听之下非常惊艳,有点当年听肖斯塔科维奇的怪异感,接着又下载了他的《我和你》,听啊听,忽然觉得,这分明就是一曲很适合奥运会开幕式的主题曲啊!之前我曾觉得音乐部分太软太装腔作势,但现在忽然觉得,这个用音乐写女人的高手,其实正是用一种温婉的女性思维消解张艺谋男性集权主义的色彩。假如开幕式的气势震撼山河,音乐也屁滚尿流地跟在后面唯恐不响亮,那跟看一场大阅兵没啥区别了。据去过现场的人说,地球升起,《我和你》的音乐静美无比,可惜我们只能听到周涛之聒噪,没法静下来。如果仔细在家听两遍,这确实是清心寡欲平实安详的音乐,谁说奥运会歌曲一定要扯着嗓子高唱人类和平勇敢坚韧不拔呢。
    July 22

    柬埔寨回来

        现在,基本上,除了吃和睡,我再也没有力气解决其他事情。就连脸上晒出的日光性皮炎奇痒无比,也懒得去医院瞧一瞧。
        躺在空调下病恹恹地吃桃,厚重窗帘把暴烈阳光阻隔在外,电视荧幕欢快地在黑暗里闪耀。闪吧,反正我也不看。桃汁从嘴角淌出来,也懒得抽纸来擦,最后,它落寞地淌往我的睡衣,留下粉嫩的疤。一个星期没拿的报纸堆成小山,挑出感兴趣的来,台灯下翻了1小时,顿觉头晕眼花,再度倒回枕头里。
        根本不敢想象,几天前,我,拖着同样的身子骨在吴哥窟里上串下跳,背着沉重的4瓶矿泉水、饼干、牛肉干、手电筒、书,以及两陀相机,在如火的骄阳下暴走15个小时。我的皮肤滚烫,满头大汗,衣服透湿,面色绯红。坐在被烤焦的千年石头上,只听屁股上的汗水“滋”一声蒸发。美丽的吴哥窟啊,真是“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搞得我的镜头措手不及,不由自主地彰显出它主人我的贪婪本性。
        黑猫在吴哥窟信誓旦旦地说,我回去要写7篇博!我相信他的同时也许诺,俺也是!结果,我们到现在都还疲软着。
        柬埔寨美图粉多,感谢我的那陀新镜头哇!我在考虑要不要为了柬埔寨换个地儿,该死的“摸死你”,不能解决我图文并茂的欲望。   
    July 03

    乡村生活

        老妈吭哧吭哧地把家搬到郊区新添寨,终于重新过上她向往的城市田园生活。
        老大前几天回贵阳,打电话来汇报,精力旺盛的妈妈居然在屋顶100多平米的天台上养了一大群鸡鸭。“25只,不对,是27只!”老大确认好这个数字,笃定地告诉我,“等你过年回来,我们就有土鸡土鸭吃啦!”
        实际上,老妈的鸡鸭喂养计划不是为了口腹之欲,而是为了27个月大的天天。这个小家伙现在整天跟在他姥姥身后,爬到天台上喂鸡。每天,他的任务就是在一群鸡鸭中间活蹦乱跳,乱数一气,然后在被惊吓的鸡鸭群中放肆尖声。天天不像别的男孩喜欢汽车喜欢模型玩具,他喜欢动物,看见狗就一路追过去,哪怕看到动画片里的狗,他也会兴奋不已。
        老大走的时候,给她儿子的爱宠们定制了一个大大的鸡鸭笼,她的儿子于是生气了,站在比他高出几公分的鸡笼里不肯出来。也不知道27个月大的小孩是怎么想的,大概觉得鸡鸭满地奔跑很自由,不该被关?或者,他很羡慕它们拥有那么一个笼子?
        我的老妈呢,则是幸福地跟我描述她的鸡鸭有多活泼可爱,最让她自豪的是,她的外孙非常热爱小动物。
        从这一点上来看,我的老妈啊,活了大半辈子,关于教育的思维系统还是一点没有更新。
        在我小时候,跟妈妈两人独自住在偏远的金华农场。那儿有一片竹林,我们的平房就在竹林里,走出几步就是湖边,再多走一段路,就是大片大片的果园。
        我印象里,老妈总是在上班,而我总是在家里一遍遍数着书本上不认识的字,盼着她回来讲给我听。但老妈是个务实主义者,她大概觉得那些美妙的童话故事跟我跟她都没啥关系,从来只会带我参与她所热衷的各项劳动。
        我的手巴掌还很小的时候,就跟她一起做月饼包饺子。在我拿得动锄头的时候,她就把我带到菜园(那块小菜园实在是从没长出什么象样的蔬果),我抡起锄头一阵乱刨,然后没了兴趣,跑到旁边去喂鸡,结果被鸡窝里串出的一只小老鼠吓得魂飞魄散,哇哇大哭。我记得我们家门口那只大黄狗,总是躺在回廊里,看我在草地上喂鸡,看我把报纸折成飞机飞出窗口。可惜,当城里不许养狗的规矩传到农场时,黄狗被城管队带来的扁担活活打死了。狗被捆在柱子上上串下跳躲避棍棒的惨叫,以及奄奄一息满地鲜血的场景,一直凝固在那个黄昏夏日。我拒绝吃狗肉,也没再养过狗。
        ——————————————————————————————————
        PS:推荐一部伊朗导演戈巴第的电影《海龟也会飞》(Turtles Can Fly),很久没有看电影落泪了。
    June 10

    老家伙

        很久没去音乐会了,连穆特的、祖克曼的都没去。轮到费城居然去了,按照南方周末的说法,我大概是去看看费城交响乐团里面那些35年前跟江青握过手的老家伙吧。
        有的团员还真是老啊,我坐在十排最右边,视线前面正好一个坐得很矮的老小提琴家,一颗脑袋陷落在肩膀里,而身子又软塌塌的裹在西装里,佝偻在椅子中,从侧面看,像极了霍金。奇迹的是,在那些激动人心的乐章,他的身子纹丝不动,左手手指却灵活轻快地在弦上跑动。
        1973年,费城代表美国“破冰”而来,我连半个细胞都不是。我大姐二姐也不是。
        台上白发苍苍的几位,当年都是来破过冰的,我揣摩着,当年他们到中国是什么心情,握到毛夫人的手又是什么感觉?我想,这个连起立都颤巍巍的小提琴家大老远来上海演出,很大程度上是为了再看看中国吧。指挥登台,全体起立时,他在一群美女小提琴的衬托下艰难起立、转身、面对观众时,下巴像是缝在了脖子上,每抬一寸都很吃力,但他终究还是抬起来了,直立起布满老年斑的脸,微笑着欣赏台下的中国观众。
        35年前,这些破冰者们非常纳闷,中国千挑万选出来的党员观众,竟然对他们的音乐毫无热情。面对台下观众的面无表情和矜持掌声,指挥家闷闷不乐地说,“他们不喜欢我的音乐。”
        35年后的现在,下半场柴可夫斯基《第六交响曲》的第三乐章刚刚结束,就有人迫不及待展示了自己的手掌之肥厚,激情之难耐,一边叫着“好!”一边举起疯狂的手掌猛拍——可惜,老柴写了四个乐章,最悲怆的最后部分还没上演,就被一番狂喜给生生掐断了。
        埃森巴赫很有经验,老道地挥起手,用悲剧主题压住掌声和欢呼。但那些老家伙们一定在暗自思量:从不会表达到乱表达,中国人的变化真大啊。
    May 19

    一起

        很多朋友都集体失语了,很多人的博客,5月12日之后再也没有更新。
        话语浅薄。能抚慰人心的古典音乐,这个时候显得不合时宜。诗歌,就算含着悲恸去写,也太无力。
        昨夜梦见自己困在黑暗的废墟里,一身冷汗醒来,手足麻木——姿势不正确导致的恶梦。但是,这几天,很多人就在这样完全扭曲的姿势下,在黑暗废墟里,坚强地,一动不动地生存了5、6天。
        心理治疗师们一批批赶到现场疏导,22万幸免遇难的人,怎么够?未来一生那么漫长的岁月,怎么支撑?唐山大地震的幸存者们,30多年了,仍有恶魔相随。
        灾民是个笼统的词,我们可以用捐款的形式,在物质上笼统地帮助他们。但深入到每一位,他的内心,他的阴影、焦虑和痛苦,怎么平复?
        为逝者,我们即将默哀三天。这之后呢?总有一天,集体的悲伤会淡化远离,世界还是声色犬马的世界。这22万人,将独自度过他们漫长的岁月,这当中,能有多少人能真正平静安好?金钱可以让废墟重新变成家园。但心灵的重建,恐怕只有宗教才能救赎吧。
        说了很多苍白的废话。嗯,14时28分,十多亿跳动的心脏一起来吧,不管你在哪里,地下的人们听得到你。
    May 10

    慵懒和放纵

        刚跟王老师听完Keren Ann回来。赴音乐会前,我说,先有帅哥请饭,再听美女歌唱,还有比这更美满的人生吗!岂料伊沉默对应:先请土美女吃饭,再听洋美女唱歌,也乐事一桩!哎,根本就不该跟诗人贫嘴。
        Keren Ann来上海之前,我压根不知道有这个人。说实话,数数那些唱起歌来懒洋洋、像被抽掉骨头的法国女歌手,我觉得有一大堆。比如Charlotte Gainsbourg,我觉得挺懒的,懒得连听的人都不想动了,索性瘫倒在地,流着口水,对着天空发呆——这是听慵懒音乐的最好状态了。
        偏偏音乐会在上海音乐厅这种高雅束缚的场合举行,搞得大家慵懒也不是,激情也不是,怔怔地捆在座椅上,端庄地拍手。今晚的现场,实在也太镇静了。
        这几天集中补课听了Keren Ann,以前的专辑都是慵懒式的小女人腔调,哪怕没有啥毛病也愉悦无力地呻吟着。后来一查,哦,原来,那时候她在谈恋爱,恋爱对象是法国一个当红才子歌手Benjamin Biolay。两人最恩爱的时候,就是Keren Ann的歌极其轻快慵懒时候。飘在云上的日子,是该有飘在云上的声音。
        但Keren Ann的最新专辑明显转了风格,一边学菲利普·格拉斯这种现代派的简约作曲家玩极简主义(《Liberty》),一边追寻80年代的电子音乐、放克音乐(《Caspia》)。最关键的,她的声音罕见地有了爆发力,居然有了膨胀的骨感。
        很多乐迷说,她的风格大变,不喜欢她了。对我来说,认识她是从最近的专辑开始的,不存在先入为主的印象,所以,我倒喜欢放肆一点的Keren Ann。
        我很不争气,Keren Ann在安可了两首歌之后,我觉得肯定结束了,于是从最后一排站起来,小跑去了洗手间。回来的时候,正好散场,王老师满足地说,她关灯清唱了最后一首,今晚最棒的一首歌。
        我的遗憾和所有没有到场人的遗憾,还是自行免费下载专辑来解决吧。
    May 08

    邂逅

        新建路的房子要拆了,家里如置战场。“你们下次回来,我们长大的新建路的家就不存在了。”姐姐在短信里跟我说,她在家里收拾,连下脚的地方也没有。
        是啊,三个女儿十几年成长的痕迹,外加一个2岁小外甥的玩具衣物零碎,绝对是一场恐怖的混乱。可妈妈居然还是从废墟中扒出一大堆属于我的不值钱的零碎寄来——小学参加合唱团的获奖证、中学大学泛黄的奖状、新闻奖的证书,以及,8本日记本!
        快递从门缝里把这堆沉重的东西交给我时,呆了呆,没反应过来。他一走,我便坐在地上,剪开纸箱,一本一本疑惑地往外掏。这些熟悉又陌生的东西摊在面前,一股陈腐气。我像窥视另一个人的过去一样,翻开一本粉红色的——哦,那是一个13岁小屁孩的字,扭曲怪异。再看看内容,竟然全是些抱怨和哀伤!真是令人震惊。这个13岁的小孩竟然跟我是同一个躯体的灵魂,可我根本觉得自己不认识她。
        8个本子,密密麻麻写了恐怕有十几万字,记录了她从13岁开始的成长烦恼。如果我没有记错,以前她像隐藏一个惊天秘密一样保护着这些本子,天天带着寸步不离。可现在,这些藏满“惊天秘密”的东西最终是由当时的“天敌”找出来,并寄还给她。
        我饶有兴致地打开了一些,看她那时候的幼稚生活,看她哭看她笑,看她为什么会成为今天这个样子。真是一出戏剧性的画面啊,明年就30岁的我意外撞到了13岁的自己。琢磨一下,人真是有趣,竟然有那么一段无知无畏的岁月。说真的,我的人生该从24岁之后算起。
        另一个刺激就是,看到以前画的画,一时忍不住,拿出铅笔对着茶几上的苹果描了起来。虽然七年没动笔了,对付一只苹果还是能行的。天色很阴,光线不好,铅笔落在纸上的沙沙声让人感觉舒服。